戴聿杉
手机出窍 胶片拍照
2015-08-31  

一个人的鎭边城

我看他穿着物流的外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便上前打了招呼。不是我对物流感兴趣,而是我想给他拍几张照片,因为他看着面善,拍他估计被拒绝的可能性很低。他起初并不愿跟我这个陌生人说话,抬头看了我一眼,迟疑了片刻,恢复原来的姿势低声说道:这是别人给我的衣服。哦。我并没有在意他的防备,指着他的身后大门继续问:这是您家?他似乎被我问的有些含糊,转头看了看自家大门,确认的确是自己家时,回过头回答我:是的。我又问:您这房子是老宅子了吧?有多少年了?他轻描淡写地说:得有百十年了吧。我心里一算,接道:哟,那不得晚清的房子了?他说:差不多吧,具体什么时候建的我也不知道,反正从小到大我就一直住这。我见他似乎卸下了对我的防备,便蹲在他的斜对面,开始长聊。

镇边城离北京门头沟区很近,过了京冀交界线再开10分钟即可到达。这是我第四次来了,这几年差不多每年来一次。因为喜欢开车走山路,远郊县路上车少人少,开着车瞎溜达就溜过来了。也因为好久没拍单反了,于是想到镇边城拍拍当地的人,顺便呼吸下新鲜空气。周六,单号出行,一早送媳妇加班(以前都是带着媳妇一块去的),然后直奔镇边城。

镇边城的标志性建筑城门楼两年前已经翻新了,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是残垣断壁,当时觉得好有历史沧桑感,如今,看着新修的城门总觉得是个面子工程。我像日本鬼子似的,悄悄地进村,打枪的不要。可是,我挎着大相机,想不被村民认出很难。村子很静,这跟我第一次来此有着巨大差别。那是冬天,虽然很冷,但供销社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裹着大棉袄的大爷们,供销社里的两桌麻将也是热火朝天,还有一家棋牌室也是热闹非凡。一些人家大门大开,里面的人们进进出出忙着事儿。而今天,这一切都没见着,供销社门口只有一位老人蹲着啃苹果,嘴里还念念有词,里面的麻将桌旁虽有人娱乐但气氛大不如前,棋牌室也听不见吵杂的欢笑声,街道上的村民也不多,偶尔能看见某家大门打开,他们出来或是抱点干柴,或是倒倒垃圾便又掩门而入。街道上只有为数不多的跟我一样的游人,看来我的拍人计划似乎要泡汤了。在我失望欲归时,我看见了一位坐在应该是自家门前的大叔,犹豫了片刻,决定试试拍他几张,以不虚此行。就是本文开头那位,在我套近乎的不断发问下,大叔丢掉戒备打开了话夹子。


镇边城是个村,全村约有800人,上属怀来县瑞云观乡,怀来县原属张家口管,现在由河北省直管了。不过,由省部直管也未能给这里带来多大的改善,可能离总部太远,鞭长莫及,随丫去吧。这里的村民以果树为生,果林基本都是杏儿,也有其他果树,但因为四面环山,日照少,所以其他水果皆因水多糖少不好吃,唯有杏还好些。村里人基本不种菜,因为没有水。以往,村里有几口深井,有百余丈深,打上来的水甘甜清澈,冰凉入骨,还有人种种菜什么的,后来因为井口下陷,政府以安全为由将几口深井全封了,然后为村里通了自来水,可是自来水水质不好,烧开后跟稀饭似的,得静置之后才敢饮用。我插话道:没有桶装水卖吗?大叔说:你一路开过来不是不知道,方圆十里这里就这么一个村,谁愿意送水到这里来,就算有送水的,加上路费肯定要贵了,谁买的起啊!没钱挣送水的也不会干啊。我问:那这水你们喝了没事吗?大叔无奈地说:没办法啊,不能喝也得喝啊,村里已经有人得结石了。

无能为力的事只能默默承受,我也不知说啥了,突然想到我今天来此的目的便试探性地问他:我能给你照几张像吗?大叔不好意思地笑了,摆手说:不好看,别照了。我不依不饶,讨好地说:您就坐这儿,我给你和你的房子拍一张。说完不等他说不,快步退到离他五米的距离,举起了相机。透过反光镜,我看到他有些抗拒,不自然,但并没有制止,我按了两张,然后回到跟他谈话的位置,不容他对刚才的拍照有过多反应,转移话题,问:您的果园大吗?大叔说:你从东边来的吧。我点头说是。大叔说:你来的路上,路两边有几亩是我的,种的人多,杏都卖不上价。我看见他家门边堆着几袋石灰,便问:你除了种果园,没出去做点其他事?大叔抹了把脸,说:没有,年龄大了,偶尔有人介绍出去干点小活儿,我还得照顾我父亲。我好奇地问:您今年,有多大岁数?他调皮地笑笑:你看呢?然后捡起身边的一个小树枝,剥着树枝上的皮。我猜道:60上下吧。他笑了,边剥树皮边笑着对我说:64了,属马的。我追问:那您孩子在哪工作呢?大叔停下剥树枝的手,转头看向别处,停顿片刻之后,说:我就一个人。我当时没听明白,说:他们平常不回来?大叔的嗓音稍稍大了一截:我是个光棍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。我这下听明白了,很诧异,一时语塞,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冒犯。见大叔表情并无烦躁,更多的则是惆怅。大叔停了会,有些自嘲,笑着继续说:那会眼光高,也不会谈对象,耽误了,后来就一直没找了,就一直一个人了。过滤掉他刀刻的皱纹,再填补上乌黑的头发,加上他未发福的体形,我能想象出他年轻时应该蛮帅的。也许正如他所说,挑剔的眼光使其孑然一生,孤独终老,估计他是不会有少年夫妻老来伴的体会了。我突然有种替他悲怆的感觉,反观自己及身边的朋友--我们有着其他人感受不到的幸福,有什么理由不珍惜呢?

为了能近距离再拍几张,我以您挺不容易的这句话结束了刚才的话题,然后再次转移话题:听说这山上有断长城,在哪啊?他似乎没有被我之前的问话干扰,指着对面的山上,很快回答:就在这座山上。他在自己的头顶画了个圈,说:这村周围的山上有一圈。我看见山上有一处有面红旗,问他:那红旗下面是吗?他解释道:那是个角楼,我们对面有一个叫南楼,后面山上还有个北楼,西边还有个角楼,这一圈一共四个。我表现出沉浸在其知识海洋里的样子,崇拜地看着他,继续问:那这里的长城跟哪连着的?说完我近距离地举起了相机,他看我拿起相机要给他拍照,想说啥但是没说,指着西南方向继续跟我讲述:这一圈是单独的,那座山上还有一段长城,上去就是一个烽火台,如果山那边有敌人出现,烽火台就生火发信号,然后这边的四个小楼也会跟着发信号,村里人就会马上做出准备,这个村就是为了守着这个长城边陲才有的,所以叫镇边城,以前这里是个军事要地,至于他跟哪连着我也不知道,很多地方都断了,人走不过去,我估计往北应该跟八达岭连着的吧。他说着,我拍着,似乎已经习惯了相机的快门声,又似乎快门声像数来宝的快板一样给他的讲述打着节奏,大叔又接着说:这村里以前有很多庙的,得有一二十个吧,我小时候经常去庙里玩的,文革期间全给拆了,都毁了。说到此时,他看着对面的山,脑子里似乎在回忆着那时的光景,我立刻随着他的惋惜而惋惜,说:可惜啊,我看老宅子也剩的没几个了。他从回忆中恍过神来,指着对面的房子说:是啊,你看对面的房子,都是新盖的,挣到钱的都盖新房子了。我突然觉得跟他说的几个话题,最后都说到了他的伤心处,不免有些尴尬,而他倒似乎并没有什么厌恶,接着说:这里唯一好的就是空气了。此时,门口出现一位老人,带着草帽拄着拐,迈着比较健硕的步伐走了出来,我待他走近时,拿起相机拍了几张,老人看见我对他拍照,用着漏风的嘴说:照相呢?我笑着说:是啊,给您拍几张。老人停了下来,满脸笑容,我看出他是摆好了姿势等我拍,于是又按了几张。老人见我放下相机,才又迈步走了出来。大叔看着我说:这是我的老父亲。我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:您父亲高寿了?大叔说:今年90了。我将不可思议上升到匪夷所思的程度,惊奇地问:90啦?还一个人出去散步?大叔已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说:嗯,他每天都一个人出去,跟他的老伙伴聊天,我们村的老人都在80以上,90多的不少。我说这里的水不好,咋能这么长寿?大叔说:我刚不说了,这里空气好啊。没有工业设施,没有污染,你看这天多好。就是雨水少,水要再好能活100岁。我说:要是有水就好了,这里一定会是个好的旅游度假地儿的。大叔说:是啊。然后陷入无限遐想之中。

时间已经过了3点,回家还有100公里的路要走,我站起身,跟大叔告别。大叔丝毫没有再唠十块钱的意思,说:回去过岭慢点啊。我道谢离开,走出10步转过头,大叔也起身,掸掸屁股上的灰,向反方向大步走去。本想上车里拿瓶水给他的,毕竟唠了这么久,费口舌的。

开出鎭边城,经过那片果林,我在想,究竟哪块果林是那位大叔的呢?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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